原片裡沒有那句話

停用的咖啡廳裡，只有牆角的應急燈散發著幽暗的光。窗外「樺加沙」帶來的暴雨不斷砸在玻璃幕牆上，水流如瀑布般蜿蜒而下，將酒店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
葉桑拉開沉重的雙肩包，取出一台外殼磨損的筆記本電腦。她熟練地敲擊鍵盤，點開了一個文件夾，然後將屏幕轉向陸昭。

「你自己看。」

畫面裡，是陸昭熟悉的那段訪談。葉桑讓陸昭查看涉及自己的原始訪談及相關的工作往來記錄。 屏幕中的陸昭穿著一件普通的休閒襯衫，並不是什麼白西裝。他正認真地對著鏡頭講述老酒店轉型期間，基層員工如何適應新的服務標準和崗位轉換，字裡行間全無半點「八千萬」、「翻身」或者「投資回報」的字眼。

「這是最原始的毛片，沒有經過任何剪輯和聲音處理。原片裡的你，根本沒有說過那句號召別人投資的話。」葉桑指著屏幕旁邊並排顯示的一封封電子郵件，語氣冷靜，「這些素材能說明你的原話，以及我當時把素材最終交付給了誰。」

陸昭緊盯著那些郵件的收發記錄，收件人那一欄赫然寫著羅炳輝的私人郵箱。他在取得必要的同意後，葉桑承諾會把這些原始證據提供給警方。

「不過，」葉桑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一下，嘆了口氣，「雖然這能證明影片是被篡改的，但單憑這些素材，尚不能單獨證明賀崇山就是控制假平台的幕後黑手。 在法律上，羅炳輝大可以說這只是正常的素材移交，是被第三方盜用的。」

陸昭點點頭，他明白這其中的法律界線。但至少，這給了他反擊的底氣，讓他不再是被那個荒謬的「八千萬」死死釘在恥辱柱上的騙子。

「你為什麼會帶著這些資料留在海曜？」陸昭抬起頭，看著葉桑有些疲憊的眼睛，「颱風天，你本來可以早點回家的。」

「羅炳輝說賀總今晚要在這裡開個小型說明會，讓我帶著原片和剪好的宣傳片來酒店等他通知，隨時準備應付客戶的要求。」葉桑苦笑了一下，「我原本以為，這只是個普通的商業項目交接，為了拿回尾款，我就留下來了。」

陸昭心裡猛地一沉。

他也是被羅炳輝臨時一通電話，以雙倍工資安排來海曜酒店頂這個夜班的。

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交匯，瞬間發現他們竟然同時在等羅炳輝通知會面。

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。陸昭的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今晚發生的一切：被騙的街坊、突然發難的客人、恰好下樓的賀崇山、主動提出退款的把戲……原來各自以為的普通工作，實際上都指向同一場客戶安撫會。

羅炳輝故意把他們兩個人都安排在今晚的海曜酒店，絕不是什麼巧合。羅炳輝知道陸昭是個活生生的人證，也知道葉桑手裡有原片，把他們放在眼皮子底下，就是為了隨時把控變數，甚至在必要時，讓陸昭這個真人出面來承擔宣傳的責任。

他們不僅僅是被盜用了素材，他們是被當成了這個局裡隨時可以被拋出的棋子。

「走，我們出去。」陸昭合上電腦。迷霧被撕開了一道口子，這場騙局不再是一個能解釋一切的AI黑箱，而是有著清晰的人為操控痕跡。

兩人走出昏暗的咖啡廳，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大堂。

剛走到接待區附近，一陣略顯浮誇的笑聲便傳了過來。

「怕什麼？颱風天銀行系統慢一點很正常，但我那個帳戶裡提現的三百萬，昨天就已經到帳了！賀總介紹的項目，絕對靠譜！」

說話的是一名衣著光鮮的男子，正大聲講著電話。這名號稱已提現三百萬的海外客商進入接待區，立刻吸引了周圍幾名還在猶豫不決的受害者的目光。

男子掛斷電話，滿面春風地朝著那些焦慮的客戶走去，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成功人士的自信與從容。

陸昭停下了腳步，目光落在那名「海外客商」的臉上。

在那張故作高深的臉龐背後，陸昭看到了熟悉的輪廓。他認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