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總欠我的夜班錢

陸昭站在大堂的羅馬柱後，冷眼看著那個被幾名焦慮的受害者簇擁在中間的「海外客商」。

那人穿著一身剪裁精緻的深藍色條紋西裝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正用充滿底氣的嗓音向周圍人分享他的「成功經驗」，手腕上還刻意露出了一塊價值不菲的機械錶。

但陸昭一眼就認出了他。

他叫陶文俊，三十八歲。 半年前，陸昭在路環一個大型戶外展覽做活動接待散工時，陶文俊就是負責統籌那幾個散工的小頭目。 陸昭清楚地記得，最後一天拆展連軸轉熬了個通宵，第二天結算時，陶文俊領了所有人那一晚的夜班工錢後就找藉口溜了，之後電話再也打不通。陸昭那一更八百塊的夜班錢，到現在也沒拿到。

一個連幾百塊夜班散工錢都要坑的傢伙，現在搖身一變，成了剛提現三百萬的海外客商。

陸昭深吸了一口氣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酒店制服，徑直朝人群走去。

「陶總，」陸昭走到人群外圍，語氣平靜，音量剛好夠陶文俊一個人聽見，「好久不見。」

正說得唾沫橫飛的陶文俊聲音戛然而止。他轉過頭，視線對上陸昭的瞬間，原本紅潤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。但他很快強作鎮定，乾咳了一聲：「咳，原來是小陸啊。你在這裡……上班？」

「是啊，頂個夜班。」陸昭沒有當眾揭穿他。他深知成年人維持體面有多艱難，所以他沒有拿陶文俊坑散工工錢的經歷在這些受害者面前羞辱他。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身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：「陶總，能不能借一步說話？」

陶文俊猶豫了一下，但在陸昭平靜卻銳利的注視下，還是硬著頭皮跟周圍的「客戶」們打了個招呼，跟著陸昭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門邊。

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大堂的嘈雜，只有排風扇發出單調的嗡嗡聲。

「阿昭，你找我什麼事？我還趕著跟賀總的客戶交流呢。」陶文俊伸手扯了扯略顯緊繃的西裝領帶，試圖維持著那副成功人士的派頭。

「交流什麼？交流你那提現的三百萬？」陸昭看著他，壓低了聲音，單刀直入地私下問他為何要替賀崇山作投資見證。

陶文俊的眼神開始閃躲，但他還在硬撐，堅持說自己後來確實遇到了貴人，參與了賀總的項目投資，而且真的賺到了錢。 「阿昭，人各有命，我這幾個月運氣好，在海外的生意做起來了……之前那點誤會，我改天連本帶利補給你。」

「是嗎？」陸昭不急不緩，語氣裡沒有嘲諷，只有如同酒店核對帳單般的嚴謹，「既然你親歷了這個項目，那你說清具體的內容。 你投的是老酒店轉型的哪一期？資金是通過哪間銀行走的託管？賀崇山給你們的收益結算單，是按季度還是按月？」

這一連串具體的問題，像密集的鼓點砸在陶文俊臉上。

陶文俊頓時語塞。他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，嘴唇動了動，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他明知自己只是在表演一個成功投資者，根本就沒有掌握這場騙局背後的全盤金流。

「那個……資金走的是……是內部的通道，具體的財務細節，我得看一下我的郵件……」陶文俊慌亂地摸出手機，手指在螢幕上毫無目的地滑動。他害怕被當成詐騙的首要責任人， 遇到陸昭的逼問，他反而急著想確認下一段對話應向誰說、該怎麼圓謊，徹底露出了受雇表演的疑點。

陸昭冷冷地看著他，那種被華麗排場壓住的憋屈感一掃而空，局面已經開始由他帶動。

「別找了。」陸昭嘆了口氣，目光落在陶文俊那雙雖然鋥亮但明顯不太合腳的皮鞋上，「那八百塊的夜班錢不用你還了。趁現在警察還沒查到你頭上，把你知道的說出來。」

就在陶文俊心理防線即將崩潰的瞬間，他握在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，螢幕在昏暗的通道裡發出刺眼的光。

陸昭瞥了一眼，來電顯示上只有一個字：「羅」。

陶文俊如同觸電般抖了一下，他看著那個來電顯示，下意識地接通了電話，脫口而出叫了一聲：

「主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