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替誰拿行李
一聲「主管」,在狹窄的消防通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電話那頭的羅炳輝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立刻掛斷了通話。陶文俊握著暗下去的手機,像一隻被戳破了的皮球,剛才那副海外客商的氣焰瞬間消失殆盡。
「他讓你幹什麼?」陸昭冷冷地看著他。
「就……就是讓我在這幾天裡,裝作已經拿到回報的客戶,在其他人猶豫的時候說幾句話。」陶文俊為了自保,倒豆子般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,「阿昭,我真不知道這是個騙局啊。羅主管說這只是個『氣氛營造』的工作,一天結兩千塊現金。大堂裡那幾個帶頭附和的,還有剛才跟我一起下來的那個女的,都是他找來的。」
陸昭沒有再理會陶文俊的辯解,轉身推開厚重的防火門,重新走入大堂。
他站在接待區邊緣,利用自己多年在酒店接待區工作練就的敏銳觀察力,重新審視著不遠處的人群。 剛才沒有看破時,這是一群互不相識、焦慮等待退款的受害者。現在,有了陶文俊自願透露的內容作為線索,陸昭眼裡的畫面全變了。
那個穿著灰色夾克、叫嚷著要繼續投資的男人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賀崇山身邊的羅炳輝,明顯是在等對方給指示;那個提著限量版手袋的女人,表面上在跟別人抱怨銀行系統,實際上卻在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「海曜新生計畫」的收益上引。
他們根本不是互不相識的客人,而是一群接受同一人指示,正在「上班」的演員。
陸昭快步走到前台,找到正在安排住客安撫工作的當值經理梁淑儀。「梁經理,大堂裡那幾個帶頭鬧事的,根本不是真正的受害者。他們是一夥的,受羅炳輝指使在演戲。我需要知道他們是不是都登記在同一個樓層,或者是不是由同一個公司帳戶統一支付的房費。」
梁淑儀停下手中的筆,看著眼前這個只穿著臨時工制服的男人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專業卻透著不容踰矩的堅定:「陸先生,我已經按酒店權限保存了你工作時段的監控,以及賀先生租用場地的必要酒店記錄,並會全力配合警方的調查。 但是,酒店有保護客人私隱的嚴格規定,我不能把其他住客的資料交給你。」
「這不是私隱的問題,這是詐騙!」陸昭壓低聲音。
「酒店只是場地提供者,我有我的職責,我必須維持所有人員的安全和秩序。」梁淑儀不為所動,「我不能憑你的一句話,就隨便調取別人的資料。這件事,等警方來了自然會查清楚。」
就在這時,賀崇山和羅炳輝並肩走了過來。賀崇山顯然注意到了陸昭與梁淑儀的爭執,他臉上的溫和褪去,換上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冷漠。
「梁經理,」賀崇山拿出頂級貴賓的做派,語氣強硬,「你們酒店的服務水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?這個員工一直在這裡干擾我們客戶的正常交流,我現在要求立刻把他調離客戶區。 如果海曜不能保證我們會議團隊的安寧,我不介意向你們的高層投訴。」
梁淑儀微微皺眉,但在酒店的服務準則下,面對VIP客人的直接投訴,她確實面臨著巨大的壓力。
羅炳輝見狀,適時地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。他上前一步,親熱地拉住陸昭的手臂,將他拉到一旁。「阿昭啊,你這又是何必呢?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。我知道你最近打散工不容易,這樣吧……」
羅炳輝壓低了聲音,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:「你不是一直想找份穩定工作嗎?這件事你別管了,我做主,明天就安排你去賀總旗下的物業公司做客服部副經理。一份正正經經的長工,薪水比你以前做禮賓主管還要高。 聽師父一句勸,拿著這份合約,回家好好陪陪你父親,勸他別再瞎折騰了。」
風雨交加的夜晚,一份薪水豐厚的長工,對於現在朝不保夕的陸昭來說,無疑是一個看似絕對可靠的機會。 在澳門的酒店業,誰都知道替貴賓把麻煩搬走、把嘴巴閉緊,就能得到豐厚的回報。過去的許多年裡,陸昭就是這樣做的,他替無數非富即貴的客人推過行李,也替他們處理過無數見不得光的麻煩。
但是這一次,陸昭看著羅炳輝那張充滿算計的臉,慢慢把自己的手臂抽了出來。
「羅主管,」陸昭沒有叫他師父,聲音異常平靜,「以前我替客人拿行李,是因為那是我分內的工作。但今天,你們想讓我替你們把這堆爛攤子搬走,把那些被你們騙了的街坊的命根子掩蓋過去……抱歉,這件『行李』,我拿不動,也不想拿。」
他第一次,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替貴賓把麻煩搬走。
羅炳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神變得陰狠起來。
陸昭沒有理會他,轉身準備再次聯繫父親,確認銀行帳戶的凍結情況。電話剛撥通,陸長勝的聲音就傳了過來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和深深的愧疚。
「阿昭……」父親的聲音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。
「爸,銀行那邊怎麼說?錢凍結了嗎?」
「不是……」電話那頭,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,「阿昭,我剛才一直沒敢跟你說……我不只自己投了那四十八萬。昨天下午,我還信了他們的話,親自打電話,介紹了另外幾戶街坊也投了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