妳明明答應過
便利商店外的雨絲被風吹得斜飛進來,打在嘉盈的名牌風衣上。她沒有撐傘,就這麼看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疲憊。
「跟我回公司一趟。」她開口,聲音微微發啞,「有些東西,妳不是一直想看嗎?現在敬修和我媽都不在。」
半小時後,我們回到了銀禧所在的辦公大樓。我們沒有走進那個裝潢華麗、掛滿了她完美宣傳照的辦公區,而是推開了沉重的防火門,來到了公司那狹窄、沒有監視器的樓梯間。
隨著厚重的防火門「砰」一聲關上,隔絕了外面的聲音。我們兩姊妹就這樣在公司樓梯間裡展開了對質。
沒有了鏡頭,沒有了外人,嘉盈臉上那層無懈可擊的偽裝終於徹底卸下。
「妳滿意了嗎?」嘉盈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崩潰,「妳在網路上發的那篇聲明,把我變成了所有人口中的騙子!可是許知微,妳敢說妳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?」
她紅著眼眶,指著我的鼻子控訴:「妳以為只有妳一個人在辛苦嗎?我也花了整整八年在鏡頭前維持體面!為了符合那個『完美策劃師』的人設,我連交男朋友都要小心翼翼,不能有一點負面新聞。當年,是妳明明親口答應過,由我來代表這個品牌的!」
看著她崩潰的模樣,我沒有像過去那樣急著反駁,也沒有感到憤怒。在封閉的樓梯間裡,我直視著她的眼睛,選擇了坦白。
「是,我承認。」我平靜地開口。
嘉盈愣住了,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承認。
「我承認,當年我確實答應過讓妳站在台前。」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這些年壓在心底的懦弱剖開,「我承認自己當初是因為害怕被媽說我這個做姐姐的太愛計較,為了那句『家和萬事興』,才默許了公司對外模糊我們之間的署名分工。」
這是我第一次正視自己的盲點。我並不是全然的受害者,我的退讓和隱忍,也是這座謊言城堡的基石。
「我不只默許署名,」我繼續說道,語氣沒有一絲波瀾,「三年前那次接下跨國集團千金的婚禮案,在向客戶做最終簡報時,對方問起燈光設計的技術細節,妳在台上根本答不出來。是我躲在台下,用手機傳訊息教妳怎麼說,替妳圓了那次客戶簡報的謊。」
嘉盈咬緊了下唇,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。這一次,她不是為了鏡頭而哭,而是第一次成為了一個真實有著欲望和恐懼的人。她享受著我創造的成績,卻又無時無刻不害怕一旦真相曝光,自己便一無所有。
「但我今天把話說清楚。」我向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她,「我不會要求抹去妳這八年來在行銷和品牌推廣上的貢獻。銀禧能接到這麼多大單,妳的宣傳功不可沒,那也是妳應得的。」
嘉盈抬起頭,眼神複雜地看著我。
「我現在拿回的,只是屬於我自己的那一份。」我一字一句,無比清晰地表明了我的底線,「我不再要求抹去妳的功勞,我只要求公司,要求妳和梁敬修,立刻停止假稱我會親自執行那些服務。」
我承認了自身的選擇與過錯,不再將自己包裝成完美的受害者,這反而讓我現在的立場變得無懈可擊,我的可信度也因此大幅上升。我拿回的只是我應得的尊重,而不是要將她趕盡殺絕。
樓梯間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剩下老舊通風口傳來的低沉嗡嗡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嘉盈慢慢直起身子。她沒有再為自己辯解,也沒有再指責我。她只是用一種極度不安,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眼神看著我。
她從風衣口袋裡拿出手機,緊緊攥在手裡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「知微,」她連姐姐都不叫了,聲音抖得厲害。
嘉盈看著我,問出了那句讓我瞬間如墜冰窟的話:
「如果明知做不到還繼續收錢……媽知道會怎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