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六十萬的洞

樓梯間的空氣彷彿在嘉盈問出那句話的瞬間結了冰。

「明知做不到還繼續收錢？」我盯著她，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迅速擴大，「嘉盈，妳把話說清楚，公司現在的帳目到底怎麼了？」

嘉盈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做出了某種極大的掙扎。她解鎖手機，調出一份名為「第三季專案預算與行銷支出」的內部試算表，遞到我面前。

「我本來以為，這幾個月我接了這麼多單，光是訂金和首期款，公司帳面上應該有不少流動資金。」嘉盈的聲音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帶著微微的顫音，「可是直到上星期，供應商開始催款，我去問財務部，才發現帳面上根本沒有留足執行這八場婚禮的錢。」

我接過她的手機，迅速滑動屏幕上的欄位。我雖然不能憑空掌握銀禧的所有全帳，但我做了八年的執行總監，太清楚每一場婚禮的硬成本底線在哪裡。

我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，索性坐在樓梯的台階上，打開這幾天從主動聯繫我的客戶，以及熟識供應商那裡拼湊出來的零散資料。

「第一場，半島酒店的五十桌晚宴，光是最基礎的花藝佈置和陳朗他們那種規格的音響燈光，硬成本至少要十五萬。」我一邊對照資料，一邊快速在鍵盤上敲打計算，「第二場，戶外草坪婚禮，需要搭防雨棚和特製舞台……」

我將這八張單的已知需求逐一列出，算出一個最保守的執行成本總和。接著，我抬起頭，看向嘉盈手機裡那份預算表上，財務部標註的「預計撥付執行款」。

兩個數字放在一起，落差大得令人心驚肉跳。

「三百六十萬……」我看著屏幕上刺眼的差額，倒吸了一口涼氣，「這八張單加起來，存在整整三百六十萬港幣的履約缺口！ 客戶交的錢去哪了？」

嘉盈痛苦地抱住頭，順著牆壁滑坐在台階上。「被敬修拿去填擴張的坑了。妳離職後，他為了爭取一間五星級酒店即將到來的『婚禮季』獨家合作權，說必須要把品牌形象再拔高。他砸重金在尖沙咀租了一個場地做了一比一的奢華樣板場，還請了十幾個網紅來打卡宣傳……」

我懂了。多筆本應留給新人婚禮現場執行的款項，就這樣被梁敬修挪用，投入了虛有其表的樣板場與盲目的擴張計畫中。

「梁敬修原本的盤算是什麼？」我冷冷地問，「拆東牆補西牆？」

「對。他想靠拿下酒店婚禮季合作後，隨之而來的新訂單訂金，去填補這八張單的缺口。」嘉盈把臉埋在臂彎裡，「可是那間酒店的高層最近人事大地震，合作案被無限期擱置了。我們收不到後續的錢，這八張單的婚期卻一天天逼近。」

聽到這裡，我腦海中突然閃過答謝宴那一晚的所有細節。

那一晚，母親將那份寫著「對不起，我偷走了妹妹的作品」的道歉稿壓在我的餐碟下；而梁敬修則準備了那份寫著「後續履行及相關支出，由許知微承接」的協議。

原本我以為，那只是一場為了保全嘉盈名聲而針對我的職場霸凌。但現在，看著這三百六十萬的龐大缺口，我才徹底看懂了那份協議背後令人毛骨悚然的真正用途。

他們知道這八場婚禮根本交不出成本，必定會引發嚴重的客戶糾紛，甚至吃上商業詐欺的官司。於是，他們精心設計了那場局——先用道歉稿在輿論上把我塑造成一個「心虛、有過錯且仍應負責」的人。只要我迫於壓力或為了家庭顏面簽下那份承接協議，梁敬修就能名正言順地把這八張爛攤子全部丟給我。

到那時候，公司只要把帳面上僅剩的那點可憐預算轉給我，就能暫時向股東和外界交出一份好看的、沒有債務負擔的財務報表。而那三百六十萬的黑洞，將會變成我許知微個人的責任。我只能自掏腰包，或者背負罵名，成為這場龐氏騙局的替罪羔羊。

道歉稿只是用來轉移視線的輿論鋪墊，那份承接協議，才是他們真正用來把致命難題移出去的工具。

我坐在冰冷的台階上，感覺背脊一陣陣發涼。我當初拒絕簽字的價值，在這一刻被再次放大到極致。

「現在洞補不上了，梁敬修打算怎麼辦？」我合上電腦，看著眼前瑟瑟發抖的嘉盈。

「他打算把責任推給我。」嘉盈抬起頭，眼底滿是恐懼與不甘，「他說對外的社群宣傳都是我負責的，那些『許知微親自統籌』的承諾也是我在網路上回覆客戶的。如果事情爆出來，他會說是品牌總監為了業績，未經公司高層授權，擅自做出的超額承諾。」

我冷笑了一聲。這確實是梁敬修一貫的作風，永遠先保住自己的位置。

「所以，妳今天來找我，不是為了道歉，是為了自保。」我一針見血地指出。

嘉盈沒有否認。她咬了咬牙，從手機的加密信箱裡調出了一封電子郵件。

「我沒那麼傻，不可能一個人背下這三百六十萬的詐欺罪名。」她將屏幕轉向我，「知微，我當初發布那些冒用妳名字的宣傳之前，是走過公司正式審批流程的。」

我定睛看向屏幕。那是一封一個多月前的宣傳審批信。

在郵件底部的附件備忘錄裡，我看到了公司最高負責人的電子簽章，以及一行冷靜而無情的批示：

「為了確保大客戶對品牌的信任，對外宣傳及合約中，必須明確保留『許知微親自統籌』。」

那是我母親，羅美儀的親筆批示。

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缺口，她明確同意了這場冒名頂替的騙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