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妳會救場
樓梯間裡,那封宣傳審批信的畫面依然亮在嘉盈的手機屏幕上。
附件備忘錄裡,母親羅美儀的批示清清楚楚:為了確保大客戶對品牌的信任,對外宣傳及合約中,必須明確保留「許知微親自統籌」的字眼。
「媽說……她說妳一定會像以前一樣,心軟幫家裡把洞補上的。」嘉盈的聲音還在樓梯間裡迴盪。
我沒有再看嘉盈一眼,轉身推開了沉重的防火門。我沒有走向大門,而是徑直朝走廊盡頭的總監辦公室走去。
辦公室裡,母親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,拿著老花眼鏡看著幾份報表。聽到我不敲門就闖進來的腳步聲,她皺起眉頭,正想開口訓斥。
「這封信,是妳批的。」我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,直接將嘉盈轉發給我的那封郵件截圖,重重地拍在她的辦公桌上。我來找她核對這封信,心底最深處,其實還是絕望地盼望著能有一個可以解釋的理由。我多希望她告訴我,這是梁敬修瞞著她做的。
母親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白紙黑字,臉上沒有一絲被揭穿的慌亂。她慢條斯理地摘下老花眼鏡。
「是我批的。」她平靜地承認了知情。
「六十萬的履約缺口,八場根本交不出成本的婚禮,妳居然同意讓梁敬修繼續用我的名字去騙錢?」我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克制而微微發抖,「媽,這叫商業欺詐!」
「說什麼騙不騙的,這麼難聽!」母親的語氣裡透著理所當然的不悅,「做生意本來就是十個鍋子九個蓋。只要熬過這兩三個月,等酒店婚禮季的合作案談下來,資金一回籠,所有的洞不就補上了嗎?新業務養起來,全家都能過好日子,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這個家!」
「為了這個家,所以就把所有的風險和罵名都推到我頭上?」我冷笑了一聲,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。
母親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走到我面前,試圖用她那套慣用的情感勒索來安撫我。「知微,媽知道這陣子委屈妳了。但妳做這行這麼久,妳最清楚那些新人的期待。難道妳真的忍心看那些無辜的新人,到了大喜之日卻無婚禮可辦嗎?」
她伸出手想要拍我的肩膀:「我知道妳不會真的丟下那些新人的。」
「我知道妳會救場。」這幾個字,像一記重鎚,狠狠砸碎了我心底最後的一絲僥倖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,突然之間,一切都無比清晰。我終於明白,我的家人從來不是被逼無奈,他們正是精準地利用了我「不願牽連別人」、「對新人負責任」的原則,將我的底線當作他們在商場上反覆下注的籌碼。
每一次我為了大局委曲求全,每一次我為了不讓新人失望而熬夜補救,都被他們冷血地算進了下一次冒險的成本裡。
情緒的主高潮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,但那不是崩潰的咆哮,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。我終於明白,我不能再以加倍的付出來換取那份虛幻的被愛,但我也不會把那些無辜的客戶當作報復家人的籌碼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避開了她的手。
「我不會再救了。」我抹去臉角的淚水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我走到辦公室外屬於我那個早已空置的座位,彎腰打開最底層的抽屜。那裡放著我寄放的私人物品:一個跟了我很多年的保溫杯,還有一件熬夜時常披著的披肩。我將它們平靜地收進帆布包裡。
最後,我從抽屜深處摸出那把備用的公司大門鑰匙,走回總監辦公室,將它輕輕放在母親面前的報表上。
「知微,妳敢走出這個門試試看!」母親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氣急敗壞。
我沒有回頭,毫不留戀地走了出去,退回鑰匙,帶走物品,完成了真正的切割。
搭乘電梯回到樓下,香港的街頭車水馬龍,霓虹燈的光暈在雨後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閃爍。
我站在騎樓下,拿出手機。面對那幾位透過各種管道聯絡到我、焦急等待答覆的新人,我沒有隱瞞,也沒有替銀禧遮掩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在屏幕上敲打,向他們發出了同一個誠實的答案:
「各位好,我是許知微。關於接下來的婚禮,我很抱歉,我只能親自做一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