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替我挑的前途
我看著桌上那張支票,上面的金額精準得令人發笑。它剛好涵蓋了我接下來半年的房租,以及維持小工作室最基本的營運開銷。
文件袋裡還附著一張簡短的字條:「下樓,我在對面咖啡店。」
觀塘工廈區的夜晚總是帶著一種粗糙的生命力,貨車的卸貨聲與遠處茶餐廳的喧鬧交織在一起。我把支票和協議書重新裝回文件袋,推開了街角那間精品咖啡店的門。
梁敬修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,與這區略顯草根的氣息格格不入。看到我走過來,他熟練地替我點了一杯我以前常喝的燕麥拿鐵。
「最近這六個星期,妳過得很辛苦吧?」他看著我,語氣溫和得彷彿我們從未分手,彷彿那晚在答謝宴上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,「我查過妳那間劏房的租金了。知微,妳本來不需要過這種日子的。」
我沒有碰那杯咖啡,直接將文件袋推到他面前:「梁總有話直說吧。」
梁敬修輕輕嘆了一口氣,伸手覆在文件袋上。
「知微,我們和好吧。」他看著我的眼睛,拋出了他的籌碼,「這筆補償金只是個開始。只要妳願意撤回網路上那份澄清聲明,把剩下的訂單接下來,我們就重新開始。我可以向妳保證,以後在公司,我會給妳最大的實權。」
「實權?」我挑了挑眉。
「對,但對外,妳得讓嘉盈繼續保留門面的位置。」梁敬修理所當然地說出他的條件,「客戶已經習慣了嘉盈那張臉,這對品牌形象最好。妳在幕後安心做統籌,我們重新確認關係,我會給妳妳一直想要的安穩生活,這不是妳替我挑的前途,這是我們共同的前途。」
聽著他這番看似深情且充滿誘惑的提議,我心底卻只有無盡的悲哀。
他太了解我了。他準確地說出了我想要的安穩,知道我現在最缺的就是一筆能讓我喘口氣的錢。對於一個剛剛離職、戶頭只夠支撐三個月的自由工作者來說,這份拒絕復合的提議背後,有著巨大的現實誘惑。只要我點頭,房租的壓力瞬間瓦解,我又能回到那個熟悉的舒適圈。
但是,在這份「安穩」的包裝下,他把我的專業、我的尊嚴,當作了可以打包購買的附屬品。在他眼裡,我的統籌能力只是一個可以用來填補三百六十萬資金缺口的工具,而我這個人,則是他用一張支票和幾句舊情就能買斷的附屬。
「敬修,你還是沒變。」我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,「你永遠懂得怎麼把交易包裝成恩賜。」
「知微,我是為妳好。妳自己出去接散單,能賺幾個錢?」他的眉頭皺了起來,似乎對我的不知好歹感到不悅。
「我拒絕。」我平靜地看著他,語氣沒有一絲猶豫。
梁敬修的臉色沉了下來。「許知微,妳不要太過分。當初妳答應退居幕後的時候,對我說過什麼?妳說只要我們好好的,名分不重要。現在妳要把事情做絕嗎?」
我的手機裡,至今還留著幾年前我們戀愛時,那些充滿妥協與承諾的對話紀錄。如果我把那些舊情對話截圖公開,絕對能證明是他和嘉盈聯手利用了我的感情。但我沒有把舊情對話當成足以定罪的證據。我不想把一場商業欺詐與專業職責的抗爭,降格成前男女朋友之間互相潑髒水的狗血爛劇。
「如果你覺得我在工作交接上有任何真實的疏漏,你可以列出清單,我願意對真實的交接疏漏負責。」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但這八張超賣的訂單,是你們的謊言,不是我的疏漏。你的錢,留著去填那個三百六十萬的洞吧。」
拒絕復合有現實的誘惑,但正是因為這份誘惑真實存在,我的選擇才具有真正的重量。
我轉身走向咖啡店的門口,就在這時,我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屏幕上顯示的是下週六那場大型婚禮的舉辦地——香港某五星級酒店宴會部經理的來電。
我接起電話,對方語氣嚴肅:「許小姐,由於我們接到了多起關於銀禧婚禮的客戶投訴,涉及合約欺詐與無法履約的風險。為了保障酒店的聲譽及現有活動的進行,我們已經通知了雙方,請妳和銀禧的負責人明天下午出席一場客戶協調會。」
我掛斷電話,身後的梁敬修也收到了同樣的通知。
他快步追了上來,臉上不再有剛才的深情款款,而是充滿了商人的算計與急迫。他從公事包裡火速抽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。
「既然酒店要介入,」梁敬修將那份文件遞到我面前,語氣冰冷,「銀禧要求妳在明天出席協調會之前,先簽下這份對外一致的聲明,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『內部溝通誤差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