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leHush 放肆小說午夜渡輪
午夜渡輪・第 6

復仇者顯形

正文

船底鐵門關上的瞬間,震動讓所有人踉蹌。方曉築的錄音在頭頂迴盪,簡庭輝拍打鐵門,嘶吼妻子的名字,但回應他的只有機械的廣播迴音。

霍衍深扶住我,手電筒光束掃過密閉空間。周語晴和江翊騏縮在角落,彭志豪護在譚志朗身前,後者雙手仍被膠索帶牢牢反綁在身後——那是霍衍深在休息室制伏他時綑上的,之後一直未被解開。老警察垂著頭,嘴裡喃喃自語,手腕因掙扎已勒出紅痕,但索帶沒有鬆脫跡象。

「冷靜。」霍衍深沉聲說,放開我走向鐵門,檢查門框上的電子鎖。他從口袋掏出一支細小的工具,嘗試撬動面板,但紅燈閃爍兩下後,鎖扣紋絲不動。

「冇用,佢哋改咗電路。」他回過頭,目光掃過每個人,「方曉築唔係主謀,佢只係執行者。廣播入面把女聲先係林靜言,佢應該唔喺駕駛艙——如果佢喺嗰度,方曉築唔使專登鎖門,駕駛艙本身就有鎖。林靜言一直匿喺維修通道,透過內網控制全船系統。」

彭志豪皺眉:「維修通道?」

霍衍深點頭:「船嘅結構圖我研究過,船尾儲物室同駕駛艙之間有條狹窄嘅維修通道,裡面有監視器同控制面板,可以睇勻全船,仲可以遙控門鎖、航線。林靜言一定係匿喺嗰度,駕駛艙根本冇人。」他望向癱坐的譚志朗,「呢個老差骨幫手改裝船嗰陣,特登留低嘅後路。」

江翊騏突然抓住自己頭髮,聲音尖銳:「佢要殺曬我哋!一個一個殺!溫思瑤死咗,陸琛旭死咗,下一個係邊個?」

「收聲!」周語晴喝止,但她的手也在抖。她轉向譚志朗,眼神怨恨:「你個女搞出呢啲嘢,你點解唔阻止?」

譚志朗緩緩抬頭,臉上皺紋深刻如刀。他望住周語晴,忽然笑起來,笑聲乾澀而空洞:「阻止?我點阻止?當年我親手掩蓋真相,就係想保護個女,唔想佢捲入呢啲汙糟事。但最後……靜言睇住新聞,睇住嗰個女仔跳樓嘅報導,日日打電話問我,點解警察唔幫佢……最後,佢爬上學校天台……」他聲音哽塞,試圖抬手抹臉,卻被索帶束縛,只能無力地扭動手腕,膠索帶緊緊嵌進皮肉。

彭志豪退後一步,神情複雜。他沒有解開譚志朗的索帶,只彎腰扶他靠穩艙壁,低聲說:「你個女搞成咁,你同我都有份。」

霍衍深打斷沉默:「而家唔係追究嘅時候。林靜言將我哋鎖喺船底,一定有下一步。佢要嘅唔止係復仇,係要我哋公開認罪。廣播話『下一個係邊個』,即係話,佢揀咗下一個目標。」

我望住周圍。船底空間狹窄,堆滿雜物,牆壁潮濕冰冷。空氣中混雜機油和海水腥味,溫度逐漸下降。手電筒光柱掃過角落,照到一個小型顯示屏,旁邊連著對講機。

我走過去,拿起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:「林靜言?你聽唔聽到?」

沙沙聲響過後,一把年輕女聲傳來,冷靜而清晰:「程予默,你係唯一冇被邀請嘅人。點解你要上船?」

我心頭一緊,握緊對講機:「我要搵出十年前嘅真相。但你爸爸、佢做嘅錯事,唔應該由你手上再加上更多罪。」

林靜言輕笑一聲,聲音透過對講機迴盪:「更多罪?呢班人,每一個都係幫兇。當年佢哋嘅沉默,殺死咗一個女仔,之後仲繼續若無其事咁生活。溫思瑤仲靠呢件事賺名氣,周語晴用沉默換律師牌,江翊騏隱瞞證據,為咗唔得罪醫院董事。而簡庭輝同方曉築,就因為驚學校聲譽受損,包庇嗰個變態教師。陸琛旭就更加唔使講,佢逼個女仔做嗰啲事,仲用債仔阿爸嚟威脅。」

她數算著罪行,平靜得令人心寒。我望住其他人,周語晴面色蒼白,江翊騏喃喃反駁,簡庭輝垂下頭,一拳打向牆壁。

霍衍深拿走對講機,說:「林靜言,你阿爸已經認罪,你收手啦。船靠岸之後,我保證會將所有證據交俾警方。」

「保證?」林靜言的聲線突然尖銳,「霍生,你三年前都可以保證查到真相,結果呢?你咪一樣要詐死先查到呢個地步?警方?當年負責案嘅就係我阿爸同彭志豪,佢哋有邊個可靠?」

彭志豪搶過對講機,怒道:「我冇同流合汙!我假死就係為咗收集證據,你唔好亂講!」

「你冇同流合汙?」林靜言冷笑,「咁當年遺書偽造,你知唔知?你有冇阻止?你有冇舉報?你只係事後扮正義,想贖罪咋。」

彭志豪語塞,對講機跌在地上。

船身突然劇烈震動,引擎聲加大。我踉蹌扶住牆壁,望向舷窗,廢棄碼頭的燈光已近在咫尺,渡輪正向一座混凝土平臺駛去。

「佢要撞碼頭!」江翊騏尖叫。

霍衍深迅速衝到鐵門前,用盡全力踢向門鎖。但門只是哐當作響,毫無鬆脫。他轉頭對我說:「予默,筆電呢?」

我從背包拿出筆記型電腦。霍衍深開機,手指飛快敲打,嘗試連上船內系統。

「船嘅網絡封閉,但監聽系統同航線控制都喺駕駛艙——不過林靜言一定係經維修通道嘅控制面板遙控,駕駛艙根本冇人。」他咬緊牙關,額角滲汗。「如果我可以繞過防火牆,截斷佢對航線嘅指令,可能可以取消自動導航。」

其他人圍過來。譚志朗掙扎著想站起,但被彭志豪按住肩膀。他只能仰頭,啞聲說:「冇錯……靜言一直匿喺維修通道,嗰度有獨立控制台,可以繞過駕駛艙直接操控船。佢唔會現身,因為通道出入口只有船尾儲物室一個,佢鎖死咗,冇人可以入去。」他停頓,喘了口氣,索帶令他的話斷斷續續:「個計劃……係我幫佢改裝船嗰陣設計嘅。我以為佢只係想嚇嚇你哋,冇諗到佢真係會殺人。」

我望住顯示屏上的系統日誌,航線終點是舊碼頭,時間倒數十五分鐘。

簡庭輝突然跪在地上,向著鐵門大叫:「曉築!你出嚟!有咩事我哋兩公婆一齊面對!你唔好咁樣!」

廣播再次響起,但這次是方曉築的聲音,她似乎就在門外,聲線帶著哭腔:「對唔住,庭輝……我真係冇辦法再同你一齊。當年你為咗校董份工,要我收聲,要我當冇事發生……之後晚晚,我都夢到嗰個女仔喺天台望住我。只有靜言明白我,佢畀咗我贖罪嘅機會。」

「你唔好傻!開門啊!」簡庭輝捶打鐵門,但回應只有沉默。

突然,我筆電螢幕跳出一個直播畫面,鏡頭正對著休息室,桌上放著那行血字。直播平臺顯示正在連線,觀看人數從零開始跳升。

對講機傳來林靜言的聲線:「程予默,你係記者。我畀你一個機會,用你筆電將呢場審判直播出去。只要你撳發送,我就放咗其他人,只係留低真正嘅罪人。」

筆電螢幕上,一個發送鍵閃爍著。

其他人望住我,目光複雜。周語晴厲聲說:「唔可以!直播出去,我哋所有嘅嘢都會俾人知,人生就咁毀咗!」

江翊騏卻說:「但唔直播,我哋全部都會死!撳啦!」

霍衍深按住我手臂,低聲說:「唔可以信佢。林靜言要嘅係羞辱,佢要我哋喺公眾面前認罪,之後都未必會放人。」

譚志朗掙脫彭志豪的手,重心不穩跌跪在我腳邊。他仰起臉,老淚縱橫:「程小姐,求你……係我害咗個女,唔好再令佢錯落去。你撳發送,佢見到真相公開,可能會收手。」他雙手仍被反綁,膠索帶深陷腕肉,只能以頭點地,整個人因絕望而顫抖。

我望住螢幕,手指懸在發送鍵上,如千斤重。船身再次震動,倒數聲在船底迴響。

窗外,碼頭的水泥牆逼近眼前。我的手終於落下,按在那閃爍的按鈕上。